乳名越多、使用时间越长,你的幸福指数就越高。没有乳名的孩子,通常是爹不亲娘不爱的,别人也漠视你的存在。
在我们家,女儿的乳名最多。爷爷和姑妈叫她“叶毛毛”;外婆的孙辈较多,就按居住地喊他们,原来外婆把女儿叫“贵池的小伢”,现在则叫“上海的小伢”;姨妈和表姐喊她“毛头”。我跟她娘给她的乳名就更多了,有些乳名,女儿听了难为情,现在就不许我们喊。我们有时候趁她不注意,喊了一声,她照样“唉”地答应,答应之后才发现上当了,再跟我们不依不饶。
在父母的嘴里,乳名是要喊一辈子的。我的爷爷和奶奶,一直到临终的时候,还是喊我父亲、伯父和姑妈们的乳名。父亲当乡村教师,跟他接触的都是家门口比较体面的人。在这样的场合,爷爷有时候还是喊我父亲的乳名,父亲很不满意,爷爷也知道不妥,可是,只要有机会,同样的“错误”他还是要犯的。
孩子大了,被父母在公开场合喊乳名,的确是一件尴尬的事。我上初中时,有一天早上,全校同学课间操后,都站在那里听校长训话。这时一个老太太挎着篾丝篮,篮里装两只梨汁瓶,上面用一块花头巾盖着,在操场边上站了好久。校长发现后,连忙走过去问老人家找谁?老太太说:“我找我家狗儿!”同学们都听见了,哄地一声笑起来。校长一愣,问孩子大名叫什么?老太太说,就叫狗儿,问在哪个班上也不知道。她是狗儿的奶奶。
校长没办法,就站在台上喊:“谁是狗儿?你奶奶找你来了!”一连问了好多遍,就是没有人出来答应。校长就让老太太上台去找。老太太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往台上一站,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谁都像她家狗儿。老太太当时就晕了,把蔑丝篮放到地上,撩起围裙擦眼睛。校长没法,就把狗儿的奶奶请到办公室,等那个狗儿悄悄过去。
在老家念书的时候,同学们都像护着自己的遮羞布一样护着自己的小名。要是同村的伙伴不小心将自己的小名讲出来,那可是要翻脸的。最糟糕的就是狗儿这样的,被自己的家长说出来。有时候,我们正上着课,就有老爹老妈挨个教室喊自己孩子的乳名找人。一旦找着了,这个同学的大名从此就被晾起来。
有一年暑假,我骑车跑了四十多公里,到一个女同学家去玩。我们坐着说话,女同学的家长说:“抹妹,你给同学倒茶!”我就知道,抹妹是这个女同学的乳名,她在家里是最小的孩子,方言里叫“抹兜妹”。临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抹妹,我走了!”女同学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我很纳闷,为什么她家里人喊抹妹,她不脸红,我一喊那脸立刻就红了呢?
抹妹送我到村口,我走出几步,又被她喊住说:“你不许在同学们面前喊我抹妹,否则我就不理你了!”我一直信守承诺。有一年春节,我从其他同学那里问到了她的电话,立刻打过去。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就喊了一声“抹妹”,抹妹在电话那头立即明白过来,忿忿然:“讨厌!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在我看来,乳名越多、使用时间越长,你的幸福指数就越高。没有乳名的孩子,通常是爹不亲娘不爱的,别人也漠视你的存在。我的姐姐就没有乳名。因为娘死得早,姐姐从小就干家务,做农活,没有童年,没有人逗她玩,她也不能跟谁撒娇去。几乎从娘死了,她就成了大人。
我也没有乳名,不过我从小就有绰号。我的绰号叫“未水”,是我们老家一个孬子的名字。那个孬子家在严家大屋,走过一个山洼,就是我外婆家。这个孬子总是穿得破破烂烂地,游荡在附近各个村落。吃饱了,就在我们村口靠着松树睡觉。我们时常看见他嘴里咕咕哝哝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我爷爷知道他在背书。爷爷曾经跟太爷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爷爷说未水发孬前很有学问。
我们的儿童生活枯燥贫瘠,未水每次到村子里来,后面总会跟一大群孩子。未水不喜欢别人跟着,就抡起打狗棍追逐我们,我们一哄而散。有一次我在逃跑中不小心摔倒了,未水追上来,不但没有拿棍子打我,反而把我牵起来。我惊魂未定,转身跑开,未水在身后喊:“不要跑!不要跑!跑慢点……”
后来,大家都知道,未水不会打我的。村子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打我?未水说:“他没娘,可怜!”从此,村里的很多人都把我叫“未水”。未水什么时候死掉了,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我这个“未水”还活着。
绰号也许会叫一辈子,而乳名或者小名,随着你最后一个长辈的离开,从此就消失了。父亲的小名最后一次是出现在奶奶的祭文里。家那边的迷信说法,在祭文里如果不用乳名,死去的父母就找不到你。当你的乳名长久没有人呼唤的时候,你就有一种想被人喊的冲动,这种冲动,也许就叫做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