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伤痕小说”与“反思小说”的回顾概述(二)
新时期“伤痕小说”及“反思小说”高举定位“大写的人”的主题,是因为它揭示了更丰富的人性内涵和肯定了人的价值论地位,特别倚重人与人之间的道德伦理关系和情感因素及心灵因素,突出了人的伦理性存在与人性内涵。“大写的人”,首先是“人”,是内涵丰富、多层次的人,不是政治机器。就人的价值论地位来说,人是主体,人是目的,以任何主义的名义将人当作手段,践踏人、摧残人,都是一种异化和扭曲,是一种本未倒置的物质主义、机器主义。当代中国的政治文化在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斗争中,过去将人性、人道贴上了“资产阶级”的标签加以批判和拒斥,而将“专政、斗争”提升到目的论的地位上来,人反而成为“专政”、“斗争”的工具与牺牲品。对极左政治的批判,对法西斯兽行的批判,对人性、人情、人伦的呼唤,肯定了人的崇高地位。因此“大写的人”是一种以人为本、以人为纲的目的论和价值论立场,张扬人道主义,而批判否定了“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的机器主义和斗争哲学。观察其小说人物形象,有两个突出的特征:第一,非人化的人生经历,大都有由人变成“牛鬼蛇神”的人生经历;第二,精神炼狱般的心灵经历。因此,“大写的人”是通过人的受损与受难来“大写”,是通过人的受挫、毁灭和呼唤,张扬人性、人道,是通过批判而达到肯定的目的。“大写的人”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期待,一种召唤,是新时期小说现实主义传统复活的一面旗帜。
“伤痕小说”与“反思小说”,更多明显地受到了十九世纪以契珂夫、陀思涅夫斯基为代表的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影响。“小人物”、“被污辱被损害的人”,是这些小说中所种情的人物形象,人物无一不是建立在丰富的人性基础上,具有多重性格特征的“圆形人物”,并且在这些形象中,善与恶,美与丑,崇高与卑鄙等对比强烈的性格特征错综复杂地纠合在一起,又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人物充满悲剧色彩,在美感形态上和价值形态上都是相当独持的一个群体。体现了鲁迅所说的“极平常或者简直没有事情的悲剧”特征,“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他们的遭难表现出“人的受辱”,“美的受挫”,“有价值的东西”的遭破坏,被毁灭,从而成为货真价实的悲剧。悲剧意识是一种主体化的意识,是一种积极的文化精神,它体现的是作家对生活积极介入的姿态,坚定的人文主义立场和不向任何异化的力量低头、妥协、退让的意志品质。正因为如此,悲剧才能焕发出绚丽的火花,成为激荡人心的精神力量。
“文革”是一个使无数人的生命与心灵遭受荼毒与摧残,悲剧丛生,冤狱遍地的时代,新时期小说进行的反思与批判所呈现的主体美感形态是悲剧性的,出现了大批悲剧性的“小人物”、“普通人”、“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人”,这些悲剧形象的诞生,宣告了理性批判时代的开始。“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是“文革”后思想解放与灵魂觉醒浪潮的第一次涌动,是最先觉醒的知识分子以文学的面目所进行的一次非文学的抗议活动。文学成了时代情绪的“突破口”,作家则成了时代精神的“代言人”。写罢此文,回首新时期文坛往事,感触当今某些“作家”对现当代文学的非议与嘲评,不禁仰望星空,让我们由然对那些新时期启发民智的人文复兴的先驱作家们顿生无限的敬仰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