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随着上海国际化程度的提高,新上海人越来越多,学上海闲话也成为热门。上海闲话,有方言专家下过一个定义:严格地讲,上海方言是1981年以前长期稳定的市区地域内居住的人们所使用的一种吴方言。
笔者以为,上海话的形成,有着十分明显的多元融合的特征,而且有着时代发展的烙印。上海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城市,上海话不是本地话(浦东话、青浦话、松江话、南汇话、宝山话、崇明话等),而是一种本地话与外地话(外国话)的混合。像“自来水、电灯泡、马路、洋房、电车、马达、沙发、麦克风”这些词语就是外来语,像“司地克”——拐杖;“司必灵”——门锁;“凡斡令”——小提琴(外国语的直接译音)等今天都已经不用了。
上海话词语的运用是深入描绘上海人的性格的,并且烘托了浓郁的海派氛围。比如上海人喊“姆妈”,从声调中就带出了上海人的称呼中亲热的味道。一句“侬走好噢”,就把上海人亲切送客的模样传神地表达出来了。一句“侬夜饭吃过了啊?”听了比“你好”感觉亲热得多,那是上海的标准问候语了。再比如经常在上海人平时生活中听到的“喔唷”一声,语气稍稍不同,却能表达不同的情绪。有时表现上海人的厌恶和埋怨,有时却表现惊讶,有时又表现了不耐烦,如“喔唷,紧张杀了,紧张杀了”。 另外一些描写行为的上海话,比如“心荡到啥地方去了”,“越说越不入调了”,“搭架子”,“最欢喜轧闹猛”,“搭讪外国人”,“骗骗野人头”,“侬不要腾我来”,“侬勿是妄对吗?”,“不要兜圈子来”等等,也可以从中看出上海人的一些性格和举止。
说人的一种性格,用“像温吞水”,不冷不热;批评人花言巧语,说她“说得花妙”;称赞对方沉着,“涵养功夫来得个好”;说那人看过来的样子,“眼睛定洋洋定洋洋的”,讲出话来使人“寒丝丝”的;叫人别大声激动,还有拟声词的加入:“侬哇喇哇喇的做啥!”煞是传神。这些达意又贴切的上海话体现了上海男女的待人处事的各种风貌。有很多词是不可替代的,普通话中找不到同样细腻意思的对应词。比如“殟塞”、“乌苏”、“头大”、“疙瘩”等等。
当然,那些带有时代特色的语言,如:“面孔红得像杜六房个叉烧一样。”阑尾炎在那个时代称呼为“绞肠痧”,都会勾起老上海对生活的回忆。“当我是救火会?当我是巡捕房里的红头阿三?”责问得真是有情有景。20世纪60年代形容不愿就业的社会青年为“蛇皮”;70年代的小菜场有“配盆菜”的摊头,用一个“配盆菜”词语表达引申出去说搭配的事,只此一词,就自然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烙印。
一提起上海话,35岁以上的上海人大多会生出一种自豪感。想当初,他们的大哥哥大姐姐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上海话也随之飞到了白山黑水、飞到了云之南、天之涯、海之角。那时候,上海话和上海知青的时髦发式、时新玩意连在一起,和他们分给老乡的精致糖果连在一起。上海话,成了神秘上海的一扇窗口、一个标记。那时候,谁的上海话里夹杂了一点点郊区口音或是外地口音,可恶的上海人马上就能听出人家老祖宗的籍贯。某次,一个大龄女青年的相亲又以告吹结束,介绍人问何故,答曰:“那男的有乡下口音。”
有一阵子,上海话的耀眼光环被南来的广东话抢走了。一时间,会讲广东话成了应聘成功的重要条件。至不济,来上两句香港腔的“国语”也是好的。记得有个到东莞做生意的女同学,就曾在电话里问我:“垒(你)现在在忙什摸(么)?”而我分明记得,她是湖北人。
当上海普通话在春节晚会上出尽洋相之后,传授上海话的夜校却悄悄地开张了。前些时,我甚至从报上读到这样一种说法———会讲上海话也算一项技能。不管是不是开玩笑,上海话总算是苦尽甘来、“收复失地”了。然而,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欣喜,就惊愕地发现,从上海儿童和上海青年人嘴里吐出来的“上海话”,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们把“我”念成“吾”,把“调一调”讲成“换一换”,把“微(v)波炉”说成“微(wei)波炉”,把“太阳(t ayang ,沪语读音)”读成“叹(沪语读音)阳”、把“一个钟头”说成“一个小时”……我的读初中预备班的女儿,还经常用“上海话”对我说“刚才吾……”呜呼!
也许,正因为在成长期青春期遭遇了经济和文化的长期禁锢,经历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匮乏,35岁以上的上海人才能把上海话说得如此纯正。而年轻一代从托儿所幼儿园开始,就受到“要讲普通话”的谆谆教诲。那些惟恐自家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们,也不大敢在家里跟孩子说上海话。我的一个邻居,甚至整天用英语和两岁半的儿子对话。我女儿的洋泾浜沪语,有不少还是从《红茶坊》、《老娘舅》那里听来的,等我有意识地跟她讲上海话,为时已晚。
激烈的竞争使得年轻人必须精神百倍地跟外地人讲普通话,跟外国人嚼英语;激烈的竞争逼得我们的孩子成天埋在题目堆里,他们哪里还有闲暇讲上海话?语言是需要语境的,一旦失去生存的环境,这种语言的前景就不大美妙了,尤其是方言这种口头语言。我不敢想象,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代将会说出什么样的“上海普通话”和“普通上海话”?
套一个最俗最滥的形容词,对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而言,上海话就是她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道令上海人自豪过骄傲过的风景线,正在离我们渐渐远去。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或许,上海话的消失,竟是时代使然?又或许,我们有很多理由挽留住她———为了上海的文化特色,为了上海的历史,也为了上海的明天?
总之,越是植根于本地沃土的文化,越能在世界上走得远。那是因为文化越是本土,就越是拥有细致入微的乡情民俗异彩,就越是贴近本真,其语言和文化形态中便蕴含着世界文化的普世精神和永恒价值,深藏着人类人性中共同部分的精髓。新上海人,努力学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