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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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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小宣 发布时间:2007-11-02 15:19 更新时间:2007-11-02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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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蒙帕那斯的夜影
日期:2007-11-02 作者:边芹 来源:文汇报

    一个人的影子缠上了你,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走不脱,何况世界尽头未有一刻等过你。贝齐娅周末来电话,你拿出三个拒绝,她有六个杜绝你说不的理由,两人最后约好在蒙帕那斯见。不见是我的选择,她的疯狂在继续,我却偃旗息鼓,接手成年人的理智。血管里流着保加利亚血液的她,是个向时间借高利贷的人,有“钱”花就行,不计后果,常常晚上十点生命刚刚开始。东欧人血质里时常游荡着这份慷慨,凡事设三条界的西欧人对此作的“种族”结论是:他们被东方人的“热血”污染过。“热血”在西欧是十足的贬义词,东方文明的“糟粕”被精细的西方人两个字就囊括了。的确那块地方蒙古人来过,土耳其人又一住上百年,基因的暗流哪里是界,这个国度的人早就在地图上划好了。所以有几分闲余的敏感,又未打算洗心革面的外乡人,终逃不过揪心裂肺的醒悟:一条一款你都在界外。
    
    晚上十点半,我钻出爱德加·基内地铁站,她已站在路灯下。夏日,天空夜湖一般在头顶飘荡,蒙帕那斯这慵懒的“女人”,用新涂脂粉收起了百年疲倦。贝齐娅远远张开了手臂,我却注意她又胖了一圈,我这双该死的永远合不上的眼睛。她收养的吉普赛小女孩也朝横里发育,在养母的欢呼声中,用半只眼睛望着我,另外一只半忙着搜猎城市的香味:食品在各类加热器上做着临终的挣扎,呼叫着聚拢在空气中。
    
    我们走进维京人开的小酒馆,这些千年海盗早学会了合法“抢劫”:比如开酒馆。我看世界看得眼睛发酸,发觉强盗永远是强盗,只不过越到后来他越有说服你让他抢的理由。母女俩一人要了一盘肉。在半幽半明的光线下,贝齐娅那双蓝眼睛火苗一样窜着,燃料是很快下去半瓶的红酒。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此刻都奔到了前台,扑着你的面孔呐喊:生命苦短,何必硬把它拉长。半夜12点吃下一盘香肠,她才不去想是不是给心脏病交了一张通行证。她眼里,一切都是故事,情节精彩就行,长短并不重要。
    
    要让贝齐娅早起晨练,等于告诉她世界末日提前到来。我眼见她十几年让皮肤上的新鲜,一寸寸被光阴收走。不与时间争夺这玩艺的女人,我实在见得不多。别人千方百计拖延的过程,她攥在手上如烟花爆竹。乐观主义?非也。理想主义才是她在时间屠刀下不肯放手的武器。这就意味着大半个地球在她眼里是不应该的,一边相信世界大同,一边绝望,是她的人生大戏。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把可拥有的财宝——现实——丢得那么远,有人为抓不住而苦恼,有人因握在手里而心安,她脸上却挂着从不遮掩的非现实。那张脸,表情一刻不停,像揭开幕布的舞台,眉毛拖着眸子,像被魔鬼驱赶,要逃,往最远的地方逃。那些线条拢聚了各种文明,淡蓝的眼睛是日尔曼人的征服,五官中抢着发言的颧骨有蒙古人的扫荡,鼻子和永远在反抗的细卷发则脱不了闪米特人的嫌疑,整个下巴和肤色又让我怀疑她分享了吉普赛人的血液。那群人是渗不进文明社会的水滴,我想象她被浇铸进文明模子的过程,伸展至每一个角落那份痛楚。有一次我从圆亭影院出来,远远看见她顺着拉斯帕伊大街往下走,与身体不成比例的细腿砸向路面,每一击再以最快的速度收回,那是一个人的战场,从开始到结束。隔着几条马路、三四个红绿灯,追上去已不可能,我叫了两声,她听不见。你看她穿过人群的样子,就知道她听不见。我站在路沿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带着马达的轰鸣,似湍急的水流将我和她阻隔在两岸,第一次感觉到,对她这个世界是多余的。
    
    小吉普赛人吃空了盘子,眼睛又转起来,每看到这个被扔在草里的弃儿,我就是破心掏胆都跨不过贝齐娅世界的最后台阶,那是她的又一杰作:年轻时找乐,过了生育年龄找孩子;别人躲吉普赛人逃得四脚朝天,她干脆领养一个。第一次带来见我,我脑袋直撞钟,小野人一个,在虚礼即文明的法国怎么活?想想又安下心,那投向世界的火炬要有接棒人。
    
    记得有一天她带我去巴黎地下鬼城,从费尔-罗什罗广场一扇小门通到地下。巴黎城每一次改造,都挖出历代无名的尸骨,送入这地下迷宫。走到这里你才摸透有钱有名的人为什么削尖脑袋挤进那几大“风景”公墓,否则几百年后不一定逃得过地产商的推土机。死亡在这里不加掩饰,堆砌排列变成景观,尸首分家的鬼魂,用他们没有一起升天的骨头跳着谢幕舞蹈。“看看,看看,命运的神话!”她指着堆成一堵墙的骷髅,两片兴奋的嘴唇像掷向炼狱的匕首,蓬乱的栗色卷发在阴风中飞舞,似投向光的飞蛾。
    
    “这是完美的罪行。”我答道,没有动机,没有预设的凶手,死亡像戏剧一样展示着,每一根骨头都在证实:拥有即结束。
    
    我跟着她钻过缠绕的坑道,发黄的石壁上人骨是唯一的点缀,臂骨在一边,腿骨在另一边,摆放者之一丝不苟,让人禁不住会联想地球末日的景象。有一刻她回身跟我说什么,我却只看见她那双嘴唇,在千年不动的布景上腾跃。我知道那两片肌肉不知餍足地亲吻过,来者不拒地饱餐过,那简直是个复仇器官,为没有尽头的宇宙点上句号。
    
    走出酒馆时间早已滑过灰姑娘的梦境,我送她朝泊车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咖啡馆,她肉扑扑的手拉住我:“再来一杯?”
    
    我捏紧那只发烫的手,心裂开一道伤口:即便像炭火一样燃烧,依然需要愿意在她身边取暖的人。
    
    这时的蒙帕那斯夜,是沸水被抽去干柴,静下来,冷下去。再来一杯是不想让魔术消失,因为宇宙会在轻声细语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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