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书的年代,常读鲁迅先生的文章。有一篇文章,名叫《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它是中学课本里的经典教材。当年,语文老师说,这篇文章是鲁迅先生批判林语堂的“战斗檄文”。林语堂何人?答案是明确的:“反动文人”也。但是,这位反动文人,写过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样的观点,我们是一概不知的。
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因为对鲁迅与创造社的一段“公案”感兴趣,跑去图书馆钻过故纸堆,顺带读到过林语堂的文章。很是惊奇。“反动文人”的文章,居然也是很有意思的。至少,他的文章,平白好懂,又充满幽默与智慧。后来,大陆印行了不少林语堂的集子,大抵都是散文一类的。很耐读。因而产生好感。前不久,又有朋友送来一本书,即是林语堂先生的《人生不过如此》,这本书,纵论人生智慧与生活哲学,据说都是林先生经典的散文。读完之后,我还曾推荐给儿子读。对林先生其文其人,似有新认识。说来也巧,我居住的小区,还有一个别名,也叫“林语堂”。整个环境,既恬静又充满灵性,“林语堂”之名,也算是名符其实了。
林语堂生于1895年,卒于1976年,福建龙溪(现福建漳州)人,原名和乐,后改玉堂,又改语堂。笔名很多,主要有毛驴、宰予、岂青等。
林语堂1912年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即在清华大学任教;1919年秋赴美哈佛大学文学系深造;1922年转赴德国莱比锡大学,获博士学位,后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务长和英文系主任。1924年,林语堂先生为《语丝》主要撰稿人之一。1926年到厦门大学任文学院长。1932年主编《论语》半月刊。1934年创办《人间世》,1935年创办《宇宙风》。1935年后,他在美国用英文写《吾国与吾民》、《京华烟云》、《风声鹤唳》等文化著作和长篇小说。1945年,林语堂赴新加坡筹建南洋大学,任校长。 1952年在美国创办《天风》杂志。1966年定居
台湾。1967年受聘为香港中文大学教授。1975年被推举为国际笔会副会长。
大约在八十年代后期,我接触到了大量林语堂先生的文章,对林先生甚为敬仰。当然,这不仅仅是他的国学大师、文化巨匠的身份,以及他在文章中所展现的诗样人生、才情人生、幽默人生、智慧人生。更重要的,实乃林先生的为人之道。前些日子,我曾读了施建伟先生的《林语堂传》,深有感悟。我也曾经去过台湾多次,曾听台湾的文化人,谈论林语堂先生。对林语堂先生的评价,说实话,在过去的大陆文化氛围之中,都是有所禁忌的。不过,这种禁忌,现在早已打破了。这或许也是社会和谐与进步的标志吧。文化应该是包容的,也应该是多元的。林先生的文章,至少对世人是有所启迪的。林先生其人,对后人也是有教育作用的。当然,这已不是过去“反面教材”的特殊定义了。
从史料看,林先生是一个豁达之人。他有一个特点,凡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一般的人,容易记仇。林先生则不然。他从不记仇,也不记恨于任何事。他对他做过的事情,都是坦然的。遥想当年,林语堂曾与鲁迅先生产生重大分歧。二三十年代,林先生在上海主编《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杂志期间,以自由主义者的姿态,提倡“性灵”、“幽默”。按后来的说法,就是“为国民党反动统治粉饰太平”,其中,1925年刊于《语丝》第57期的林语堂的文章《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及费厄泼赖》,是两人论战的开端。鲁迅先生还接着写了《骂杀和捧杀》、《读书忌》、《病后杂谈》、《论俗人应避雅人》、《隐士》、《天生蛮性》等投枪文章,林语堂呢,也不示弱,以《作文与作人》、《我不敢再游杭》、《今文八弊》等文反击,并表示“欲据牛角尖负隅以终身”。鲁迅的文章,是富有战斗力的,其文字也是尖刻无比的。比如,他在《天生蛮性》一文中,只写了三句话:“辜鸿铭先生赞小脚;郑孝胥先生讲王道;林语堂先生谈性灵”。鲁迅将林语堂与前清遗老、伪满总理相提并论,可见鲁迅对林语堂的鄙夷之情,已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林语堂与鲁迅,两人你来我往,立场有异,文字交恶。这段经历,曾有人专门论及。描述的细节,至少可以说明,鲁迅先生当年是咄咄逼人的。有些场面上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份的。比如,饭桌上的争吵,朋友聚会的不辞而别等等。林周二人,曾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也是不错的私人朋友。当年鲁迅到厦门大校任教,就是林语堂先生推荐的。尽管,鲁迅在厦大的日子并不好过,曾以“开罐头在火酒炉上以火腿煮水度日”,但错不在林语堂本人也矣。这一点,鲁迅也是清楚的。鲁迅与林语堂,各有一枝如椽之笔,走向却完全不同。一个高谈幽默,主张性灵闲适,因而曲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另一个则毅然选择直面“惨淡人生”,将文学当作“匕首”和“投枪”。这是性格所致,也是正常的。但是,俩人由文字引发的争论,直接招致两人的彻底分裂。也就是说,他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这一点,则是许多人所想不到的。
据说,鲁迅对林语堂,至死都没有原谅。“痛打落水狗”,原本就是鲁迅先生的一贯主张。况且,“爬上岸”的林语堂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两人的论战,也以鲁迅的最后一篇论战文章告终,至于林语堂,最后选择了沉默。1936年10月19日,鲁迅因肺结核不治而亡。此时,正在美国的林语堂,在鲁迅去世的4天之后,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悼鲁迅》(收入《人如不过如此》一书)。这篇文章是很值得一读的。
林语堂在文中写道:“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其“敬鲁迅”,是非常明确的。他还说:“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林语堂小鲁迅十四岁),至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当然,林语堂对鲁迅也有客观评价,比如,“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他也指出,鲁迅“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说得也是有道理的。综观全文,林语堂对鲁迅的去世是悲痛的,也是惋惜的。尽管,他在文章的开头说:“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因为,“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以林语堂的观点,鲁迅的有些东西,是“不归沉寂”的。其语言是深情的。几十年后,林语堂寓居美国,也多次提到鲁迅。1961年1月16日,林语堂应邀到美国国会图书馆讲《五四以来的中国文学史》,开篇便称鲁迅“在打倒旧中国方面是个主将”,而且是“最好的小说家”。虽然,两人立场之不同、观点之差异,然而林语堂始终非常宽容地地对待这位“陌路人”。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
林语堂不记仇,但他却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感恩戴德的思想,在林语堂灵魂深处是根深蒂固的。我曾经看到过一篇文章,是说林语堂与胡适的友谊的。很感人。1919年,林语堂赴美留学,他是一个穷牧师的儿子,家境不好。其在美国的全部经费,源于其半官费生的奖学金。然而,正当他专心求学之时,他的半公费的奖学金突然被叫停了。这一次,林语堂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这时,他给时任北大教授的胡适先生写信求援。因为,他曾经与胡适先生约定,毕业回国后到北大任教。于是,林语堂冒昧地给胡适先生拍电报,请他代向北大校方申请预支1000美元。此举,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因为,他与胡适,并不是十分熟悉的朋友。然而,不久,这笔钱竟然寄来了。后来,林语堂转去德国莱比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又如法炮制,再次开口请胡适先生向北大借款1000美元。一年后,林语堂学成归国,如约到北大任教。因为,他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林语堂到北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向时任校长蒋梦麟先生归还2000美元借款。蒋校长莫名其妙,询问财务,亦无此项支出。几天几后,蒋校长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他告诉林语堂:“那是胡适之个人的钱。”林语堂极为感动。直到上世纪70年代,林语堂回台湾定居,曾专门去胡适墓拜祭,并泪流满面地向朋友讲述了胡适当年慷慨解囊的故事。林语堂有一句名言:“思想本老庄,行为尊孔孟,文章可幽默,做人要认真。”林语堂先生学贯中西,然而,他身上的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依然是相当顽固的。一种十分可敬的顽固,愈加凸现林先生的可爱之处。
林语堂先生当年还有许多秩事。比如,他在东吴大学法学院兼英文课,请学生吃花生米的故事,便流传甚广。据说,那一天,林先生夹了一个鼓鼓的皮包来上课。学生们以为,林先生肯定是带了一包讲课资料。谁知道,他登上讲台,不慌不忙打开皮包,只见里面竟是满满一包带壳的花生。他将花生分送给学生。但学生们并不敢真吃,他们不知道林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林先生开始讲课,操一口流畅的英语,开宗明义,大讲吃花生之道。他说:“吃花生必吃带壳的,一切味道与风趣,全在剥壳。剥壳愈有劲,花生米愈有味道。”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花生米又叫长生果。诸君第一天上课,请吃我的长生果。祝诸君长生不老!以后我上课不点名,愿诸君吃了长生果,更有长性子,不要逃学,则幸甚幸甚。” 学生们哄堂大笑,于是,课堂变成了茶馆……林先生的授课之道,据说是深受学生欢迎的。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讲课的时候,他经常踱来踱去,甚至干脆靠在讲台前讲,有时候还会会一屁股坐到讲台上,完全的无拘无束,一切诚如他之为人。
林语堂是第一个将哲学的外语名词“Humour”,音译为“幽默”的人,他曾说:“演讲就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活脱脱一种绅士的幽默。他的小说,《京华烟云》,也是一个用英文写就的关于中国的故事,美国的老布什总统曾说,林先生的作品至今仍在影响美国人的“中国观”。林语堂也是一个怪念头不断的人,知天命之年,他还狂热地想当发明家,在1947年发明了一分钟能打50个汉字的中文打字机。林语堂也热爱生活,爱金钱、会享乐,喜欢漂亮女人,也爱说脏话,但对女人则极其正派;他一辈子都守着一个“老式的婚姻”。他自己都说,他是一个“一团矛盾”的人。然而,这个“一团矛盾”的人,却从没有真正为一件事情而苦恼过。这或许也是林先生长寿的原因之一。
1976年3月26日,林语堂先生在香港因突发心脏病而逝世。同年四月,他的灵柩移往台北,葬于台北阳明山仰德大道的林语堂故居的后园之中。我曾去过他的故居凭吊。这座房子据说是林语堂先生自己设计的,白墙蓝瓦,中西合璧。我曾想,喜欢一个人,其实也是不需要理由的。人的灵性,即由心生。我特别欣赏林语堂先生在《生活的艺术》说过的一段话:“人生真是一场梦,人类活像一个旅客,乘在船上,沿着永恒的时间之河驶去。在某一地方上船,在另一个地方上岸,好让其他河边等候上船的旅客。”他还说: “ 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一个好的旅行家决不知道他往那里去,更好的甚至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
有时候,我真的不愿去想,我最终又会走向哪里?!今天温饱,今天开心,今天闲适,足矣。
附:林语堂的作品
《京华烟云》
《风声鹤唳》
《赖柏英》
《朱门》
《啼笑皆非》
《唐人街家庭》
《逃向自由城》
《红牡丹》
《人生的盛宴》
《吾国与吾民》又名《中国人》
《剪拂集》
《欧风美语》
《大荒集》
《我的话》(1)又名《行素集》
《我的话》(2)又名《拙荆集》)
《生活的发见》
《新生的中国》
《俚语集》
《锦秀集》
《中国圣人》
《语堂文存》
《生活的艺术》
《讽颂集》
《拨荆集》
《爱与刺》
《有不為斋文集》
《雅人雅事》
《第一流》
《文人画像》
《无所不谈》又名《无所不读》
《开明英文读本》
《开明英文文法》
《语言学论丛》
《最新林语堂汉英辞典》
《当代汉英辞典》
《中国文化精神》
《平心论高鄂》
《信仰之旅——论东西方的哲学与宗教》
《苏东坡传》
《武则天传》
《冥寥子遊》
《不亦快哉》
《东坡诗文选》
《幽梦影》
《板桥家书》
《老子的智慧》
《浮生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