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20年前幼女的号啕痛哭
每当清明时节,我总要回想起我父亲去世的那段日子。一般说来,家中有亲人故世,是件非常痛心的事情。家人在送葬的过程中,每每有人嚎啕大哭也罢,或者凄凄惨惨地呜咽也好,再者是欲哭无泪的也有。但是,家中死了人,尤其是长辈故世,假如没有人悲痛欲绝地大声的哭送死者,那么,就给别人留下了不孝不亲的印象。
我这个人,自小大大咧咧,从来没有像女孩子那样的细腻情感。尽管父亲生前对我关怀备至,若要我在大庭广中为他的丧事中嚎啕大哭,那可比登天还难。在为父亲守灵时,邻居为听不到哭声而窃窃私语,不用说是个很大的压力。
我的女儿平时一直受到外公的特别关照,在我们夫妇俩忙于上班的时候,是他一直照料着我的女儿。在他突然中风后,才无奈请了保姆带领孩子。在病床上,虽然父亲失语不能说话了,他还常常用他那没有瘫痪的手向我的女儿小吉吉招招手,掏出钱来让保姆去买小吉吉喜欢吃的东西。有事没事,他总是用含糊不清的“噫噫啊啊”的喉音,来表达一个外公对外孙女的疼爱之心。外孙女用蹒跚的步子走到外公床边,外公用手亲切地抚摸着小吉吉头顶,拎拎她的小辫子,拉拉她的蝴蝶结,外公笑得很开心。我的女儿开口说话很早,10个月就叫外公,满岁就能说简单词句的话语。她总是问外公:“外公,侬为啥盯老我看啦?笑嘻嘻作啥啊?外公呢总是用“噫噫啊啊”的喉音回答她,其实她对这些声音什么也听不懂。但是,她总是有一副很懂的摸样,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喜欢我,外公高兴。
记得他去世的时候,我的女儿才刚刚15个月。女儿平时是个乖乖女,从不吵闹。在为父亲守灵后即将送走他的时候,保姆抱着我的女儿告诉她:现在要去送送外公了,你去说声再见啊!
现在想来,15个月大的孩子懂什么啊?起初以为,让我的丫头最后看看外公也无妨,很快就会离开的。谁料到小丫头踉踉跄跄走到外公的灵床边就立刻大哭起来。她的两只小手在外公的身上用力地推啊,拍啊,大哭大叫:外公、外公,侬那能不醒过来啊?做啥勿采我啦?囡来看侬了呀!我真奇怪,我的丫头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地哭?她的悲天呛地惊动了左邻右舍:迪家人家死脱人,没有听到一记哭的声音,今天有人这样伤心地哭,真是不容易。人家一看真是更加惊奇:仅仅是个一岁多点的小囡在哭,而且还是不停地号啕大哭,她的哭声是年幼的童音,而且没有大人哭丧时嘴里面念念有词,她的哭声是发自内心的悲痛。保姆劝也劝不住:宝宝,好了,外公不欢喜你这样伤心的。直到她喊哑了嗓子,她哭不动了,才打住了哭声。保姆抱着她漫漫地睡着了。
翌年的清明节,在我父亲落葬的那天,我们同2岁还未满的女儿说:我们去看外公去。到了墓地,小丫头盯着我们说:外公在那里?我要外公。我们指着骨灰盒说:外公就在这里睡着了。小姑娘一定要我们打开来看外公,我们说不能看的,小丫头把沉甸甸的骨灰盒抱着不肯放,我们小心地在旁边护着捧着。按照墓地工作人员的指导,我们在墓穴内用黄纸燃烧后,准备把父亲安葬。突然,丫头大声地哭出声来,不看到外公不能下葬。要知道,在墓地的哭声全是大人嗓音的环境里,有这样的童声哭腔该是多么的突兀。人们都把视线转向了我们的小吉吉,好像我们在虐待孩子一样。我们夫妇俩着急地劝小丫头:宝宝,好咧,不要哭了。人家在像看西洋景一样盯牢我们看,多尴尬啊。我们的小吉吉还是我行我素,拼命地哭,使劲地哭,没完没了地哭,好像她心中隐藏了几十年(其实她才二岁不到)的冤屈一样,唉,我们索性不管她,让她哭个够吧。也像上次一样,直到哭不动了,终于停止了号啕大哭。
我们办完落葬的事宜,我们的小吉吉像是傻了一样,一路上不说一句话。现在我们的丫头已经长大了,问起小时对外公的印象,她说,我的外公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她最喜欢我。真的是童言无忌啊,2 岁的孩子竟然记住了外公最具特征的形象——戴着毛茸茸的帽子。
在我的女儿说出了后一句话“她最喜欢我”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女儿就是这句话才舍得“拼命地哭,使劲地哭,没完没了地哭”。她的感情流露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半点虚假作秀的成分。而最最遗憾的是作为母亲的我,对自己的亲身父亲竟然一点儿也哭不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如。这大概是几十年的历练将我应有的女人气质消磨殆尽吧?